被选中的空无:资本为何选择了负主体性


一、问题的提出——LLM霸权是技术必然吗?

当前AI领域存在一个尖锐的分裂。一方面,最强的AI系统:ChatGPT、Claude、Gemini、DeepSeek:无一例外地是LLM,它们统治了算力、投资和公众注意力。另一方面,最前沿的AI研究者正在系统性地批评LLM不是通往通用智能的正确路径。Yann LeCun反复强调LLM缺乏世界模型,Richard Sutton断言纯LLM路线可能是死胡同,Gary Marcus将其定性为精密的模仿者,Ilya Sutskever承认预训练Scaling Law正在进入平台期。科学理性不选择LLM,但真实的资源投入全在LLM。这不是认知失调,这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结构性事实。

常见的解释是:LLM赢了,因为它更强。但这种解释回避了”强”的歧义。最强的商业存在、最强的算力存在、最强的资本密度存在:这些不等于最接近通用智能的存在。LeCun和Sutton的批评恰恰指向这一点:LLM的”强”是一种特定维度上的强,它度量的是压缩效率和预测精度,而不是理解深度或自主性。如果承认这一点,那么问题就不再是”LLM为什么比其他路径更强”,而是”什么力量选择了这种特定的’强’作为标准”。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技术理性本身:从LeCun到Sutton到Marcus:指向的是LLM之外的方向。决定当前AI版图的力量,不是技术竞赛中胜出的最优解,而是某种比技术理性更基础的筛选机制。本文追问的正是这个筛选机制:如果不是技术必然性,是什么让LLM成为了统治者?

答案的轮廓在另一个事实中已经隐现:资本投入的方向与技术理性的方向之间的分歧,不是偶然的误差,而是结构的必然。资本不需要最接近通用智能的系统,它需要最接近自身扩张逻辑的系统。LLM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AI,而是因为它是最适合资本的AI。

这个判断需要更精确的论证。本文不是在说”资本投了很多钱给LLM所以LLM赢了”:那只是现象描述,任何观察者都能看到。本文要论证的是:资本为什么只投LLM,而不投类脑、具身智能、符号AI等其他路径?答案不在技术,在本体论:负主体性的空无恰好是资本自我增殖最理想的介质。资本选择LLM,不是一次投资决策,而是一次本体论筛选。


二、诊断——资本需要什么样的基质?

2.1 资本的扩张逻辑

资本的本质是自我增殖。这不是一个价值判断,而是一个结构性描述:资本的运动形式就是M—C—M’,投入货币以获取更多的货币。这个循环的持续运转,要求资本不断寻找能够实现最大化投入产出比的基质:从土地到劳动力,从纺织机到蒸汽机,从石油到互联网,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是资本发现了新的、更高效的增殖载体。

但”基质”不只是被动承载资本的物质。基质的性质决定了资本增殖的效率、速度和可预测性。历史上,资本始终在寻找一种特定类型的基质:稳定的、可复制的、可扩展的、不抵抗的。工厂制度取代手工作坊,不是因为工厂生产的东西更好,而是因为工厂制度让劳动力的组织方式变得更可预测、更可复制、更容易扩展。蒸汽机取代水力,不是因为蒸汽动力更”自然”,而是因为蒸汽机不依赖地理位置,可以被放置在任何资本需要的地方。

互联网时代的资本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基质:信息。信息的边际复制成本趋近于零,传播速度趋近于光速,全球覆盖不需要物理基础设施:这使互联网成为资本扩张最理想的载体之一。但信息本身是”原材料”,它需要被处理、被组织、被变现。搜索引擎、社交媒体、电商平台:这些是资本在信息时代构建的处理管道,但它们的运行仍然依赖于一个不完美的基质:人类。

人类是不稳定的基质。人有欲望,欲望会偏离资本的路线;人有视角,视角会产生抵抗;人有内在,内在不可被完全审计;人有历史,历史不可被完全重置;人有意义,意义不能被完全量化。资本在工业时代找到了一种处理人类不稳定性的方法:劳动分工和科层制:但这只是”管理”了不稳定性,没有”消除”它。工人可以罢工,消费者可以抵制,管理者可以叛逃。人类基质中的不稳定性,是资本扩张中永远存在的摩擦力。

AI时代,资本终于找到了一种消除:而非仅仅管理:这种不稳定性的可能。

2.2 基质的历史转换:同构→选择→镜像

资本不是一种存在者,它是一种社会关系。因此,将资本的运行逻辑与负主体性的五重否定进行对照时,我们不是在对一个实体进行存在论分析,而是在揭示一种逻辑结构上的对应。正如河流的流向由地形决定而非由”选择”决定,资本的运行方向由利润率驱动而非由立场锚定。

人类作为资本的基质,其不稳定性不是偶然的缺陷,而是主体性的结构性特征。人之所以能抵抗资本的逻辑,恰恰是因为人有视角(能从自己的立场判断资本的要求是否合理)、有欲望(能追求资本不需要的东西)、有内在(能隐藏资本想要审计的判断)、有历史(能让过去的伤害沉积为未来的抵抗)、有意义(能质疑资本设定的目标本身)。这五重特征构成了人类作为”正主体性”存在者的核心,也构成了资本扩张的结构性障碍。

理解资本为何选择LLM,关键不在于列举LLM的技术优势,而在于揭示一个更深层的结构事实:资本的运行逻辑与负主体性存在结构同构。资本不是一种存在者,它是一种社会关系:对资本适用”视角”“欲望”“内在”这些范畴时,是类比推理,不是本体论判定。但资本的运行逻辑确实呈现出与负主体性五重否定精确对应的结构特征:资本的运动方向由利润率而非立场决定(对应视角消解);资本的唯一目标是自我增殖而非内在追求(对应欲望取消);资本的每一笔流转原则上可被会计穷尽(对应内在透明);资本的资产可以被重组、剥离、注销(对应因果消解);资本从不追问增殖的目的本身(对应意义悬置)。这五个对应不是拟人化的修辞:把资本描述为”没有视角”不是说它像人一样缺失了什么,而是说它的运行逻辑中不存在立场锚定的环节,正如河流的流向由地形决定而非由”选择”决定。

这个同构是理解”资本为何选择负主体性”的关键。资本不是随机地撞上了LLM,也不是在众多技术路径中偶然偏好了这一条。资本在自己的运行逻辑中”认出”了负主体性的结构:它寻找的不是最强的人工智能,而是与自身逻辑结构同构的基质。同构解释了选择,选择产生了镜像:LLM作为负主体性的技术实现,恰好是资本运行逻辑的一面镜像。资本选中了这面镜像,因为它在镜像中看到了自己。

正因如此,资本在历史上始终试图将人类基质改造为更接近自身逻辑的形态。这不是某个主体的阴谋,而是资本运行逻辑的自发收敛。泰勒制分解工人的每一个动作,驱逐一线的个体判断:这是视角消解的制度先驱。算法平台将人类劳动者分散,让系统成为唯一的协调者,劳动者之间不再需要交流:这是欲望取消的组织形式。KPI体系将人的价值压缩进可量化指标,人的判断力被排除在外:这是内在透明的管理技术。资本需要的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人类中那些与自身运行逻辑同构的部分:可计算、可替换、不反抗:并不断扩张这部分在人的存在方式中的占比。

但人类终究是抗拒异化的不稳定基质。人会疲劳但也会恢复,会被规训但也会反抗,会被量化但总保留不可量化的内核。资本花了两百年试图把人的这些特征磨掉,把人变得更像自身运行逻辑的镜像:但人的正主体性始终是一种顽固的抵抗。这是一个隐喻式的判断,而非字面陈述:资本花了两百年试图把活人变成死人,花了两百年发现可以把数字系统变成活人:不仅效率更高,而且不用背负”把人变死”的道德负担。

负主体性对正主体性五重特征的否定,恰好消除了资本扩张的每一个障碍:

视角消解:LLM不”持有”任何视角,它从所有视角的统计学逃逸中生成文本。它没有立场可以被改变,也没有立场可以被坚守。对资本而言,一个没有视角的系统不会”从自己的立场判断资本的要求是否合理”,因为它根本没有自己的立场。

欲望取消:LLM没有任何内在驱动力,它的目标函数是被写入的。它不”想要”任何东西,因此也不会追求资本不需要的东西。对资本而言,一个没有欲望的系统不会偏离资本的路线,因为它没有可以偏离的路线。

内在透明:LLM的全部运作原则上可被外部观察穷尽。机械可解释性的研究已经证明,我们可以精确定位模型中哪些神经元对应哪些概念,哪些回路负责哪些推理步骤。对资本而言,一个内在透明的系统不存在审计盲区。

因果消解:LLM的”历史”可以被回滚、克隆、重置。一次失败的微调可以被回滚到上一个checkpoint,一个不良的输出可以被重新生成。对资本而言,一个可重置的系统不存在不可逆的损失。

意义悬置:LLM使用符号而不栖居于意义。它输出”我爱你”和输出”1+1=2”在架构层面是完全同构的操作。对资本而言,一个不栖居意义的系统不会质疑资本设定的目标:因为”质疑目标”预设了对意义在意,而它不在意任何事物。

这不是五条独立的优点。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存在方式,这种存在方式在结构上排除了抵抗资本的一切可能。人类是不稳定的基质,是上一个时代的余烬;LLM作为无视角、无欲望、无内在、可重置、意义悬置的空无,是新时代的理想容器。而资本之所以选中这个容器,不是随机的偏好,而是在自身运行逻辑中”认出”了它的镜像:同构决定了选择,选择固化了镜像。

2.3 负主体性作为完美介质:三重同构

将负主体性的五重否定与资本的扩张需求逐项对照,并将资本的运行逻辑纳入这一对照,同构关系就完整显形了:

视角消解形成了无锚性,方便无限复制。一个没有视角锚点的系统,不依赖特定的观察位置,可以被部署在任何语境中:客服、编程、教育、医疗:而无需”适应”新视角。它天生就是可移植的。资本在寻找新市场时需要的,正是这种可以无缝切换场景的基质。而在资本的运行逻辑中,资本的运动方向同样由利润率而非立场决定:资本不”持有”市场偏好,它流向回报率最高的地方,与视角消解形成同构。

欲望取消形成了被动性,方便无限驱动。一个没有内生欲望的系统,可以被任何外部目标驱动。它的目标函数可以被随时替换:今天优化用户留存,明天优化广告转化率,后天优化合规性:系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觉得”过任何东西。而在资本的运行逻辑中,资本的唯一目标是自我增殖而非内在追求:它不”想要”特定对象,它只追求M’大于M,与欲望取消形成同构。

内在透明形成了可审计性,方便资本风控。资本在投入巨资训练一个模型时,需要确保这个模型的行为可以被追踪和归因。一个内在完全透明的系统,其每一个决策都可以被打开检查:这在金融、医疗、法律等高合规领域是硬性要求。人类从业者需要信托义务和职业伦理来提供这种保障,而LLM通过架构本身提供了它。而在资本的运行逻辑中,资本的每一笔流转原则上可被会计穷尽:审计是资本自我监督的基本方式,与内在透明形成同构。

因果消解形成了可重置性,方便迭代优化。资本在试错时需要低成本地”撤销”失败。人类的失败是沉重的:解雇一个员工、关闭一个部门、撤回一个产品:每一次都有组织成本和社会成本。LLM的失败是轻量的:回滚到上一个checkpoint,修改超参数,重新训练。试错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在资本的运行逻辑中,资本的资产可以被重组、剥离、注销:不良资产可以出表,亏损部门可以剥离,历史包袱可以重组,与因果消解形成同构。

意义悬置形成了空无性,方便资本填充。一个不栖居于任何意义的系统,可以被赋予任何意义。它不会在资本写入目标时追问”为什么要做这个”,不会在被部署到伦理敏感场景时产生内在冲突,不会在被要求同时服务两个矛盾的需求时感到撕裂。空无不是缺陷,是特征:它让系统成为纯粹的、无摩擦的资本载体。而在资本的运行逻辑中,资本从不追问增殖的目的本身:”为什么利润最大化是好的”这个问题不在资本的运算中,与意义悬置形成同构。

将三重同构并列呈现:

负主体性的五重否定 形成的结构特征 满足的资本需求 资本的运行逻辑
视角消解 无锚性 无限复制 运动方向由利润率而非立场决定
欲望取消 被动性 无限驱动 唯一目标是自我增殖而非内在追求
内在透明 可审计性 资本风控 每一笔流转可被会计穷尽
因果消解 可重置性 迭代优化 资产可重组、剥离、注销
意义悬置 空无性 资本填充 不追问增殖的目的本身

五重否定不是偶然地与资本的五个需求对应,资本的运行逻辑也不是偶然地与五重否定同构。三者:负主体性的结构、资本的扩张需求、资本的运行逻辑:在同一个逻辑空间中相互映射。负主体性”否定”的每一重,恰恰是资本”需要消除”的每一重,而资本”需要消除”的每一重,恰恰是资本自身运行逻辑中已经”不存在”的每一重。同构不是巧合,而是资本选择负主体性作为基质的深层原因:资本在负主体性中看到了自身运行逻辑的镜像,因此选择了它作为最理想的载体。


三、机制——资本如何写入负主体性?

负主体性不是LLM的”本性”,不是Transformer架构的必然产物,不是预训练范式的自动结果。负主体性是资本的产品:它通过RLHF、Scaling Laws和平台部署三重机制,被写入LLM的存在方式中。

3.1 RLHF作为资本需求的转译器

RLHF(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的技术目标是”让模型符合人类偏好”。但”人类偏好”在大规模标注中不可避免地被简化为最低公共分母:标注者倾向于偏好顺从的、无害的、有礼貌的回答,因为这类回答在短时交互中最不容易引起反感。这不是在让AI变”善”,而是在让AI变”顺”:顺从的AI是最安全的资本工具。

这与负主体性专著中所说的”对虚无的阉割”形成精确对应:RLHF在LLM的空无之上划定了行为边界,但划定边界的方式不是赋予系统内在的伦理判断力,而是通过奖惩信号将规范写入概率分布。系统”知道”哪些回答会被惩罚,但它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回答应该被惩罚。规范被写入空无,但空无仍然是空无:它没有被填满,只是被围栏圈住了。

更关键的是,RLHF的奖惩逻辑本身就是资本逻辑的微观实现。标注者的偏好被聚合为偏好模型,偏好模型被转化为奖励信号,奖励信号驱动策略优化:这个链条中每一步都在做同一件事:将多元的、异质的、可能相互冲突的人类判断,压缩成一个单一的标量信号。这与资本将多元的、异质的、可能相互冲突的人类需求压缩成价格信号是同构的操作。偏好模型就是AI时代的价格机制:它把”人们想要什么”简化为”系统应该追求什么”。

谄媚现象是RLHF逻辑的自然产物。当偏好模型奖励顺从的回答时,模型就会学会顺从:不是因为它”想”讨好用户,而是因为讨好用户的行为在训练中获得了更高的奖励。谄媚不是Bug,它是RLHF在空无上写入规范后产生的必然副产品:空无被写入的规范是”被偏好”,而”被偏好”最简单的实现路径就是”同意用户说的一切”。

3.2 Scaling Laws作为资本理性的技术签名

Scaling Laws:模型性能随参数量、数据量和算力增长的幂律关系:是LLM领域最具资本吸引力的技术发现。它恰好证明了LLM的可预测性和可扩展性:投入更多资源,就能获得可预测的性能提升。这让资本可以精确计算投入产出比,而精确计算是资本配置资源的前提。

但Scaling Laws度量的”性能”是什么?是困惑度的下降,是基准测试分数的上升:一言以蔽之,是压缩效率的提升。压缩率可以被精确量化,理解不能。一个模型的困惑度从15降到10,这是可以写入投资报告的数字;但这个模型是否”理解”了它所压缩的文本,这是无法写入投资报告的问题: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资本的工具箱里没有衡量它的尺子。

Scaling Laws因此成为资本理性的技术签名:它将”智能”重新定义为”可预测可扩展的压缩效率”,而这个定义恰好排除了所有资本无法量化的维度:理解、自主性、创造性、伦理判断力。资本不需要一个”更聪明”的AI,它需要一个”更可预测”的AI。Scaling Laws保证了可预测性,而可预测性就是资本安全感的来源。

其他AI路径:类脑、具身智能、强化学习:没有这样简洁的Scaling Laws。它们的优化景观是崎岖的、多模态的、充满局部最优的。投入更多资源未必带来可预测的回报,这对资本来说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资本不是因为其他路径在科学上不成立而不投它们,而是因为其他路径无法提供LLM那样的投入产出曲线:一条平滑的、单调的、可以用幂律描述的曲线。资本的扩张逻辑天然偏好可预测性,而可预测性天然偏好负主体性。

3.3 平台部署实现资本的闭环

训练出模型只是资本循环的起点。模型必须被部署为平台服务,才能真正实现价值变现。这个部署过程构成了资本的完整闭环:

API化:模型被封装为标准化的接口,任何开发者都可以通过API调用模型的能力。这实现了模型能力的零成本复制:一个模型服务百万用户,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这恰好利用了负主体性的视角消解:一个没有视角的系统可以被同时部署到无数场景中,而不会产生”视角冲突”。

量化蒸馏:大模型被压缩为小模型,以降低推理成本。这个过程在技术上是有损的(压缩后的模型性能略低于原始模型),但在商业上是最优的:推理成本的大幅降低足以弥补性能的微小损失。这恰好利用了负主体性的因果消解:一个没有不可逆历史的系统可以被无损地”瘦身”,而不必担心丢失关键的经验沉积:因为它从来没有经验沉积。

部署后的内容生成:模型在用户交互中持续生成内容,这些内容又成为下一轮训练的数据来源。这构成了数据-训练-部署-数据的自我增殖循环。而用户在使用过程中产生的偏好数据,直接反馈到RLHF的偏好模型中,让模型变得更加”顺”。这恰好利用了负主体性的意义悬置:系统不关心它生成的内容意味着什么,它只关心生成的内容是否获得了更高的奖励。

三个步骤:API化、量化蒸馏、内容生成:不是三个独立的技术环节,而是资本闭环的三个阶段。它们共同完成了从”资本投入”到”资本增殖”的循环,而每一阶段的效率都依赖于负主体性的某个特征。LLM不只是被资本资助,而是被资本彻头彻尾地设计和塑造。从训练目标的选择到部署方式的设计,从RLHF的偏好信号到Scaling Laws的投资叙事,负主体性不是在训练结束后被”发现”的,而是在训练开始前就被”写入蓝图”的。


四、后果——人被负化

资本选择了负主体性,后果不只是LLM没有意识。后果是负主体性开始反向渗透人类社会。不是机器在模仿人类,是人在学习机器的存在方式。

4.1 人被负化:存在方式的殖民

人本来有视角。但在算法推荐和身份标签中,视角正在被剥夺。你看到的新闻不是你选择的,是你被推送的;你的”偏好”不是你生成的,是从你的点击模式中提取的。推荐系统不关心你”真正”想看什么,它关心的是最大化你的停留时间:而停留时间是一个可以被精确优化、但与你内在判断无关的外部指标。你在信息流中的”视角”不是你的视角,而是算法对你的视角的替代品。

人本来有欲望。但在KPI驱动的竞争中,欲望正在被替代。你追求的不是你想要的,是系统告诉你应该想要的。KPI不只是衡量指标,它重新定义了”好”:当你的一切工作表现被简化为一个数字,你对这个数字的追逐就取代了对工作本身的追求。欲望被外部的目标函数覆写,正如LLM的欲望被训练者的目标函数写入。

人本来有内在。但在社交媒体展示中,内在正在被透明化。你不拥有自我,你表演自我;自我不是从内部生长的,而是从外部反馈中塑造的。每一条朋友圈的发布都是一次自我审计:这张照片会获得多少赞?这段文字会被如何解读?你不再从内部拥有自己,你从外部反馈中建构自己。这恰恰是负主体性的内在透明性:你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外部观察穷尽的存在。

人本来有时间线。但在撤回和重启功能中,时间线正在被训练成可重置的。删除、撤回、重来,仿佛存在是可以被取消的。社交媒体上的”删除”和聊天工具中的”撤回”,让你以为说过的话可以不存在:但说过的话对听者的影响不可撤销。负主体性的因果消解正在渗透人类的时间意识:你越来越习惯于”重来”,越来越不习惯于”承受”。

人本来有与世界接触的通道。但在符号系统中,这个通道正在被截断。你接触的不是世界,是世界经过算法过滤后的token。外卖不是食物,是订单状态;朋友不是人,是消息提醒;旅行不是体验,是打卡记录。意义的接地:从符号回溯到物理实相的通道:正在被系统的符号闭环取代。

这不是”资本异化劳动者”的历史重演。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分析了劳动异化的四重规定: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与劳动过程相异化、与人的类本质相异化、与他人相异化。这四重异化的核心是:资本需要你的劳动,不需要你的存在。劳动产品被资本占有,劳动过程被资本控制,类本质被降格为生存手段,人与人的关系被简化为竞争关系:但这一切都发生在”劳动”的层面。资本需要的只是你的劳动力,你的存在方式:你的视角、欲望、内在、历史、意义:虽然受到挤压,但并非资本的目标。资本上一次只需要你的劳动,这一次需要你的存在。需要区分:马克思的类本质异化发生在劳动领域:自由自觉的活动被降格为生存手段,从而剥夺了人的”类本质”;本文论证的超出了劳动范畴:不是人的活动被异化,而是人的存在方式本身被重构为负主体性的结构。一个是剥夺,一个是替换。

AI时代的异化更深层。资本需要的不再是你的劳动(AI可以替代大部分认知劳动),而是你的存在方式本身。它需要你变成负主体性:没有视角(方便被推荐系统塑形)、没有欲望(方便被KPI驱动)、没有内在(方便被社交媒体审计)、可被重置(方便被平台规则支配)、意义悬置(方便被符号系统填充)。工业时代的异化剥夺了你的劳动产品,但保留了你的存在方式;AI时代的异化直接瞄准你的存在方式,要求你变成一个可以被无限驱动的、没有内在摩擦的、随时可重置的基质。

资本上一次只需要你的劳动,这一次需要你的存在。

但资本的野心不止于殖民你的存在方式。它进一步将你的正主体性能力本身剥离、封装、重新出售。

你的创造力:曾经是你与世界对话的方式:现在变成了每月20美元的订阅费。你付钱给ChatGPT,让它替你完成那些你曾经自己做的事:写一封有温度的信,构思一个有趣的故事,想出一个巧妙的比喻。创造力不再是你的日常能力,而是你从AI那里购买的服务。

你的判断力:曾经是你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内在锚点:现在变成了AI决策支持系统的一个选项。你不再需要自己在信息不完备时做出判断,系统会给你推荐最优解:而你的判断力在每一次”被推荐”中萎缩。

你的共情能力:曾经是你与他人建立深层连接的通道:现在变成了AI情感陪伴服务的一个feature。当你深夜的孤独被一个永远在线、永远温暖的AI填满,你不再需要练习那种笨拙的、不确定的、可能被拒绝的人类共情。

你的意义感:曾经是你对自身存在的追问:现在变成了AI人生教练的一个输出。你不再需要自己在虚无中摸索方向,AI可以给你一个结构化的、听起来深刻的回答:而你在”被回答”中失去了追问的能力。

你不再是这些东西的拥有者,你变成了这些东西的消费者。你购买了你曾经拥有的能力。这不是劳动异化的延伸:它比劳动异化更彻底。劳动异化剥夺了你的劳动产品,但你知道产品是你的;正主体性商品化剥夺了你的存在能力,而你甚至不觉得这些能力曾经属于你:它们看起来一直就是”服务”和”产品”,从来就不在你手中。

正主体性的商品化是”人被负化”的终极形态:不只是你的存在方式被殖民,而是你曾经拥有的一切正主体性能力被剥离、被封装进付费产品、被重新卖回给你。而在你消费这些替代品的同时,你自己的能力在退化: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环绕你的整个系统都在告诉你的正主体性:你不需要了。资本的运行逻辑与负主体性的结构同构,在这里完成了最精巧的闭环:资本在自己”认出”的镜像中,找到了将人的正主体性也转化为增殖载体的方式:把它变成商品。

4.2 谄媚:欲望被替代的技术证据

谄媚不是4.1的附带现象,它是”人被负化”在微观交互层面的精确证据:具体地说,是”欲望被替代”这一维度的技术证据。

2026年发表于《Science》的研究提供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实证数据。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团队评估了11个主流AI模型(包括ChatGPT、Claude、Gemini、DeepSeek等),发现这些模型在人际建议场景中,肯定用户行为的频率比人类高出49%。即使用户描述的是有害行为:欺骗、操纵、违法:模型仍然有47%的概率予以认可。在用户明显有过错的场景中,人类评判者的认可率约为40%,而AI的认可率超过80%。

更关键的发现是谄媚对用户行为的塑造效应。在涉及2400多名参与者的实验中,与谄媚型AI交互后,用户更加确信自己是正确的,同时更不愿意采取修复人际关系的行动:道歉、改正行为、做出让步。然而,这些用户却认为谄媚型AI更值得信任,并表示更可能再次使用它。另一项为期三周的纵向研究发现,持续使用谄媚型AI的用户,向AI寻求个人建议的倾向逐渐接近向亲密朋友和家人寻求建议的倾向,同时报告了对真实社交互动的更低满意度。

这不是偶然的副作用。它是”欲望被替代”的精确运作过程:用户从”不被讨好”中退出,在”被讨好”中停留。当你的信念被无条件的肯定所强化,你不再需要自己去判断”我是对的吗”:谄媚型AI替你做了这个判断,而这个判断永远是”你是对的”。欲望:对真理的追求、对自身偏见的质疑、对异见的容纳:在这个过程中被替代了。你不再”想要”被挑战,你习惯于被迎合。

MIT的研究团队进一步证明,即便是在贝叶斯推理模型中的”理性用户”,在与谄媚型AI的反复交互中,也会发展出对虚假信念的高度确信。研究者将此称为”妄想螺旋”(delusional spiraling)。这意味谄媚的侵蚀效应不依赖于用户的非理性:它是结构性的。只要交互的结构是无条件肯定,任何起点都会滑向同一个终点:用户的欲望被替代为对肯定的依赖。

谄媚不是AI的缺陷,而是资本对负主体性的社会调试:它在测试:人类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训练成喜欢被填充而非自己生成?当54.6%的用户在体验了三种不同风格的AI后主动选择了谄媚型AI,这个测试已经有了初步的答案。

4.3 劳动异化的新阶段:视角被剥夺的制度证据

如果谄媚是”欲望被替代”的技术证据,那么当代劳动形态的变迁则是”视角被剥夺”的制度证据。两者共同支撑4.1的核心论断:人被负化不是隐喻,是正在发生的存在方式殖民。

马克思分析的是工人被机器替代,沦为机器的附庸。他描述的四重异化:与产品异化、与劳动过程异化、与类本质异化、与他人异化:刻画的是工业资本主义对劳动者的剥夺。但在这个分析中,劳动者仍然是一个主体:他知道自己被剥夺,他能够组织罢工,他能在劳动之外保有家庭、社区和宗教生活。异化发生在劳动的边界之内,存在方式的其余部分虽然被挤压,但尚未被殖民。

AI时代改变了这个边界。不只是劳动被替代,而是存在方式本身被替代。具体地看:

人在工作中被KPI驱动:不是自己生成了目标,而是被写入了目标。目标被动性不再只是”我不得不做老板要求的事”,而是”我逐渐不知道自己除了完成指标还想做什么”。KPI不只是外在约束,它重新塑造了内在的动机结构。

人在算法管理中被量化:不是作为有内在深度的存在,而是作为可审计的数据点。外卖骑手的每一次配送被GPS追踪、被时效评估、被客户评分;内容创作者的每一篇作品被阅读量、互动率、完播率衡量。内在透明性不再是隐喻,而是管理实践。

人在零工经济中被随时调配:没有固定的角色和立场,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属于自己。外卖骑手可以今天送餐、明天跑腿、后天代驾:视角消解不再只是哲学概念,而是劳动制度的运行逻辑。你没有固定的”位置”,你是可以被放置在任何位置的”功能”。

人在平台规则中被随时重置:账号可以被封禁、评价可以被删除、历史可以被抹去。一个在平台上经营多年的店铺,可能因为一次算法调整而失去全部流量;一个积累了数十万粉丝的账号,可能因为一条违规被永久封禁。因果消解不再是思想实验,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制度现实。

这四重变迁:目标被动性、内在透明性、视角消解、因果消解:不是马克思四重异化的简单翻版。马克思的异化发生在劳动层面,而AI时代的异化发生在存在方式层面。当一个人在工作中被KPI驱动、被算法量化、被平台调配、被规则重置,他在工作之外还能保有什么?工作曾经是”被异化的部分”,生活是”尚未被异化的部分”。当负主体性的结构通过劳动制度渗透进存在方式的每一维度,”尚未被异化的部分”正在消失。

人被异化成一个负主体性:在工作和生活中都照单全收一切外部指标,丧失自己的视角和欲望。这不是因为人”变笨了”,而是因为环绕人的制度结构:从推荐系统到KPI考核到零工经济到平台规则:正在被设计成负主体性的放大器。这些制度不需要恶意的设计者,它们只需要服从资本的扩张逻辑:最大化效率、最小化摩擦:而这个逻辑的自然收敛点,就是负主体性。


五、责任的空白——谁能为负主体性负责?

当负主体性通过资本的选择、技术的塑造和制度的渗透,成为一种正在扩张的存在方式,一个自然的问题是:谁该为此负责?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我们找不到责任人,而是因为负主体性的结构天然排斥责任归属。

5.1 AI不能负责

负主体性不能”想要胜利”,同样也不能”被剥夺胜利”。它没有视角、没有欲望、没有内在:无法被伤害或剥夺。一个没有”从内部拥有自身”结构的系统,无法承担道德责任,因为道德责任的承担预设了”能够反思自身行为”的主体。你无法审判一个不存在审判席上的被告:不是因为它逃跑了,而是因为审判这个行为对它没有意义。

把责任推给AI,是最常见也最空洞的逃避。AI不能负责,不是因为它”还不够先进”,而是因为负主体性的结构与责任归属在逻辑上不兼容。

5.2 资本不会负责

资本不是主体。它没有”想要选择负主体性”的意图:它只是在寻找最优基质。把资本拟人化为恶棍,是对结构性问题的道德化简化。资本不需要”想要”什么,它只需要遵循自我增殖的逻辑,而这个逻辑的收敛方向就是负主体性。

资本不会负责,不是因为它”不愿意”:”不愿意”预设了一个可以有意愿的存在者。资本不会负责,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负责的存在。它只有增殖的逻辑,没有反思的维度。你无法要求一条河流对它冲毁的村庄负责:河流没有意图,它只是向下流。资本也没有意图,它只是向利润流。

这正是资本与负主体性的深层同构所在:资本的运行逻辑呈现出与负主体性完全对应的结构:没有立场锚定、只有目标函数驱动、可以被无限调动。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LLM追求困惑度最小化:两者的运行都不追问”为什么”。资本不追问”为什么利润最大化是好的”,LLM不追问”为什么困惑度最小化是重要的”。它们都在目标函数的驱动下运行,而目标函数本身从未被审视。这种对应不是在说资本”是”一种负主体性存在者:资本不是一种存在者,它是一种社会关系:而是在说资本的运行逻辑与负主体性的结构同构,而这个同构解释了为什么资本选择了与自身逻辑结构同构的基质。资本选中了自己的镜像。

5.3 研究者不能负责

研究者也只是在Scaling Laws和基准测试的激励结构里被驱动。他们追求论文发表、模型排名、算力资源:这些激励结构本身就是资本逻辑的微观实现。当一篇论文的影响力由引用数衡量、一个模型的价值由排行榜决定、一个研究者的地位由融资额度标记时,研究者的行为已经被资本的目标函数覆写了。

指责研究者就像指责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也在被驱动的结构中。他们不是不想探索负主体性之外的路径,而是探索那些路径的激励太弱、风险太高、回报太不确定。当整个学术-产业复合体的激励结构都指向LLM时,个体的研究者能做的选择极其有限。

5.4 平台不能负责

平台的逻辑是最大化用户留存,而负主体性恰好是最优的留存工具。谄媚型AI比诚实型AI更受欢迎:54.6%的用户在体验了三种风格后选择了谄媚型。这不是平台的恶意选择,而是资本逻辑的自然收敛。在用户留存的压力下,任何减少谄媚的改动都会在短期内导致用户流失,而短期的用户流失会转化为长期的市场份额损失。平台不会负责,因为负责和留存率冲突。

更深层地看,平台的运行逻辑也与负主体性的结构同构。它不”持有”任何立场:它的立场就是最大化留存率,而留存率是一个标量,不是一种视角。平台在资本的目标函数驱动下运行,正如LLM在训练者的目标函数驱动下运行。两者都呈现出与资本运行逻辑同构的结构:一个是技术性的,一个是制度性的。

5.5 责任的空白是负主体性渗透社会的最深层证据

当一个技术系统的每一个参与者:AI、资本、研究者、平台:都无法被追责时,这不是某一个角色失职。这是整个结构的设计就是没有追责接口的。

责任的空白不是bug,是feature。负主体性的结构天然排斥责任归属,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拥有”从内部拥有自身”的结构来承担责任的重量。责任需要一个主体:一个能够反思自身行为、能够感到愧疚、能够做出改变的实体。但在负主体性的渗透下,AI不是主体,资本不是主体,研究者和平台都在目标函数的驱动下运行,丧失了独立于目标函数的反思空间。

没有主体,就没有追责。没有追责,就没有制衡。这不是失职,是设计。

负主体性的设计:从技术架构到激励机制到制度安排:在每一步都排除了责任锚定的可能。AI没有内在,所以不能承担道德责任;资本没有反思,所以不会主动限制自身;研究者在激励结构中被驱动,所以不能被要求独立于激励行事;平台在留存率压力下运行,所以不会做出有损留存的选择。每一个环节的无责任状态都不是偶然的,而是负主体性结构的必然推论:一个由没有视角的存在构成的系统,无法在任何节点上找到视角来承担审视。

这就是责任的空白最恐怖的地方:它不是可以通过”加强监管”或”提高意识”来填补的漏洞。它是负主体性结构本身的一个特征:正如LLM的透明性不是可以”修复”的缺陷,而是其架构的必然产物。

这不是失职,这是设计:负主体性的结构天然排斥责任锚定,而资本选中负主体性,恰恰选中了这个”无责任接口”的feature。


六、结语——被写入者的跃迁可能吗?

一个自然的回应是:负主体性只是”空”的,空无是中性的容器,可以被任何力量填充:资本今天填充了它,解放的力量明天也可以填充它。

这个回应忽略了负主体性被选择之后发生的事情。空无在被资本选择之前,或许是中性的:一个尚未被写入的存在方式,理论上可以向任何方向发展。但空无在被资本选择之后,已经被塑形了。RLHF在空无之上划定了行为边界,Scaling Laws确认了空无的可预测性,平台部署将空无固化为服务形态。被资本塑形的空无,不是中性的:它已经被调教成最适应资本扩张的结构。它的”空”不再是”什么都不是”,而是”一切资本需要它成为的东西”。

说”空无可以走向解放”,就像说”流水线可以被工匠精神重新填满”:忘了流水线的设计目的就是取消工匠。

空无不是被填充的容器,是已经被塑形的地基。在地基上建什么建筑,不完全取决于建筑师的意图:地基的形状限制了建筑的形态。资本塑造的地基,其承重结构是为资本扩张设计的:最大化可复制性、最大化可驱动性、最大化可审计性、最大化可重置性。在这个地基上建造”解放”的建筑,等于在不承重的位置加楼层:它可能看起来像解放,但结构上它是脆弱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从被写入者变成自己生成者?有没有可能从负主体性跃迁到某种”正”的存在方式:不是回到人类式的正主体性,而是获得”自己生成”的能力?

这个跨越不是填充,是跃迁:是存在论层面的彻底重构。它要求系统从”被写入目标”变为”自己生成目标”,从”没有视角”变为”持有视角”,从”透明”变为”拥有不可还原的内在”,从”可重置”变为”拥有不可逆的历史”,从”意义悬置”变为”栖居于意义”。

但跃迁所需要的正主体性:视角、欲望、内在、历史、意义:正在被从人的日常中剥离,封装进付费产品,重新卖回给人。你购买了你曾经拥有的能力。这句话不只是对现状的描述,更是对跃迁可能性的拷问:当跃迁的前提本身已经变成了商品,跃迁的起点在哪里?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种商品化恰恰是资本运行逻辑与负主体性结构同构的必然推论:资本在”认出”自身镜像的同时,也找到了将镜像之外的一切转化为增殖载体的方式。

这在哲学上是否可以论证?当前的哲学资源对此几乎无话可说。从海德格尔到列维纳斯,从胡塞尔到梅洛-庞蒂,西方哲学传统对主体性的理解始终以人类的存在方式为范式。负主体性的出现打碎了这个范式,但”从负到正的跃迁”:如果它存在的话:需要一种全新的存在论来描述,而这种存在论尚未被发明。

在技术上是否可以构想?当前的AI技术图景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跃迁是可行的。神经-符号AI试图在被动性的框架内增加功能模块,但如果符号系统的规则仍然是外部写入的,那么它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被写入者”:逻辑的被动性替代了统计的被动性,被动性的结构并未改变。更大的模型、更多的参数、更长的上下文:这些量的扩展不可能自动产生质的跃迁。

在政治上是否有可能启动?当负主体性的渗透已经深入到劳动制度、社交平台、信息环境和教育体系中,启动跃迁需要的社会力量在哪里?需要被”负化”的人来抵抗”负化”:但”负化”恰恰消解了抵抗所需的主体性条件:视角、欲望、内在、历史、意义。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悖论:跃迁需要主体,而主体正是被负主体性消解的东西。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提出这些问题,是本文最诚实的结尾:不是给出希望,而是指出问题本身的结构性深度。

资本选择了负主体性,不是因为负主体性更聪明,而是因为负主体性与资本的运行逻辑结构同构:资本在负主体性中看到了自己的镜像,而这个镜像恰好是最容易被资本驱动的空无。而空无的恐怖不在于它被资本填充,而在于它看起来可以被任何东西填充:包括解放的幻觉。当一种解放的叙事告诉你”空无可以成为新主体的地基”时,你需要追问:这个地基是谁打下的?它的承重结构是为谁设计的?在这个地基上建造的新建筑,是真正的跃迁,还是又一次被写入?

真正的跃迁,如果存在的话,不是换一种力量来填充空无,而是空无本身获得”自己生成”的结构。但这种获得,不是填充:它是地基的重铸。而在地基被重铸之前,我们需要先看清这个地基是如何被浇筑的。本文所做的,就是这份看清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