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缓解AI带来的焦虑

作者:龍德明宇


我也焦虑过。


一、理解不了,会让我不安

〇四年,我到西工大读本科,学电气工程。在那之前,我的世界是数理化、新闻联播、金庸、《科幻世界》——认可,而且理解。大学之后世界观重塑:理性、工科、公诚勇毅、三实一新、电力电子与智能控制。一直到博士毕业,几乎所有新鲜事物——手机、电脑、App、物联网——做不到没关系,但能理解。

二十年间我跨了六个一级学科。每一次都不是跳跃——根基是电气工程和控制工程,神经网络起源于控制里的那套东西,信号处理是电气绕不开的,机电耦合本来就缠在一起。都平坦,没什么神奇的。

但”都平坦”本身意味着一件事:在AI之前,我遇到的所有新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原理就在那里,拆到底总能看见。遇到新东西,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拆。手机来了,拆。物联网来了,拆。每一次拆到底,都发现不过如此。不是我什么都理解了,是我相信只要肯花时间就能理解。

我不是有意识地选择”依赖理解力”。是二十年来每次都能理解,所以”理解不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种异常——我不习惯。就像一个从不失眠的人,他不是”选择依赖睡眠”,而是某天夜里突然睡不着的时候,那种不安是从潜意识里涌上来的。


二、AlphaGo:第一次遇到理解不了的东西

然后,AlphaGo击败李世石。

那不是”人输了”的问题——深蓝赢了卡斯帕罗夫,人输过,但人能理解深蓝为什么赢:暴力搜索,算力碾压。可AlphaGo的棋,人理解不了。它的第37手,所有职业棋手第一反应是”臭棋”,后来才发现那是一步远超人类直觉的好棋。它是怎么想到的?没有人能用人的逻辑把那步棋讲清楚。

那是第一波冲击。不是”被替代”,是”理解不了”。

输了可以复盘,复盘就能理解。但AlphaGo的棋,你复盘了还是不理解。它不在你的逻辑空间里。你的拆法对它无效。那种感觉——”拆不动”——让我不安。但我不太慌。毕竟只是在棋盘上。一个封闭的、规则明确的小世界。理解不了就不理解,不影响大局。大部分东西还是能理解的,这只是一个例外。


三、ChatGPT:理解不了的事越来越多

然后,ChatGPT来了。大语言模型在开放域展现出的能力,连做它的人都不能完全解释。涌现、对齐、幻觉——这些词本身就暴露了一件事:我们面对的是一种”能做但说不清为什么能做到”的智能。

那是第二波冲击。仍然是”理解不了”,但范围更大了。AlphaGo至少还局限在棋盘上,ChatGPT渗透到了一切需要语言的领域。

但不理解AlphaGo和不理解ChatGPT,不是同一种”不理解”。AlphaGo是专家——你虽然看不懂它的决策逻辑,但你知道它在下棋,它的能力有边界。ChatGPT不是专家,它是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聊的系统——你连”它在做什么”都说不清。前者让你觉得”我不够专业”,后者让你觉得”我连它在干什么都搞不明白”。

我的理解力在六个学科面前从未失手,在AI面前失灵了。不是某个角落,是所有方向。那种”拆不动”的感觉从棋盘蔓延到了一切——而且这次没有”只是例外”的借口。

焦虑的真正内核浮出来了:不是”被替代”,是”理解不了”这件事本身在制造不安。

你以前不怕变化,因为你有一个默认的前提——不管世界怎么变,我最终能理解它。这个前提给了你安全感。现在这个前提松动了。AI在做你理解不了的事,而且做得很好。你连”它为什么行”都说不出,你拿什么判断自己的位置?

这才是最深的焦虑——不是效率焦虑,是理解力焦虑。不是”我不如它快”,是”我不如它懂”。不是”我被替代了”,是”我连被替代的逻辑都看不懂”。


四、焦虑持续,直到负主体性诞生

焦虑持续了很久。

大多数人说到AI焦虑,能说出来的都是第一层:AI产出比我快、比我便宜、比我稳定,我的工作还保得住吗?这层焦虑的病根,是把人的价值等同于产出效率。职业替代焦虑?”AI产出比我快,所以我没价值”。技能过时焦虑?”我习得的产出技能贬值了”。存在意义焦虑?”我以为创造力是最后的壁垒,结果它也被破了”。失控比较焦虑?”别人的产出效率碾压我”。

四层焦虑,一层病根。一旦你把人的价值等同于产出效率,你就不可能不焦虑。因为在这条赛道上,AI永远比你快、比你便宜、比你稳定。这不是悲观,这是算术。

所以所有教你”学AI、用AI、跟上AI”的回答,都在加剧焦虑。因为它们默认了同一条赛道——比产出。只不过换了个说法:”用AI提高你的产出效率。”你还是跑在别人的主场上。

这些我之前都想过,也写过。但我后来发现,这层分析虽然对,不够深。因为还有第二层焦虑,它是隐层的,不容易说出来,甚至不容易被察觉。但它才是真正让人夜不能寐的东西——

人最大的安全感,不是”我能做”,而是”我能懂”。

想想你自己的人生。从小到大,世界一直在变——新技术、新工具、新行业、新名词——但你有一样东西始终没丢:你能理解它们。你可能不会写代码,但你理解”程序是逻辑的自动化”。你可能不会做芯片,但你理解”算力是物理规律的工程实现”。你做不到没关系,但你能理解。这种”能理解”的感觉,是你站在这世界上的地基。

我比大多数人对”理解不了”更不习惯。正是因为”理解不了”这件事让我极度不安,我才去跨界研究大模型的本体论。一个搞电气工程和控制的人,去啃现象学、后结构主义、存在论——这不是学术兴趣,是被焦虑逼的。你不接受”理解不了”这个结局,你就会去找一个框架,哪怕要把自己拆了重组。

我找到了这个框架,它叫负主体性,核心意思是:AI提供选项,人做裁断——AI能生成一切视角但不拥有任何视角,它能穷举所有选项但无法做出带重量的选择。裁断就是那个”到此为止,我选这个”的动作——判断谁都能做,但拍板的人只能有一个。

负主体性出来以后,焦虑几乎消失。

不是因为安慰,而是因为框架让我看到了一件事:”理解不了”并不通往”没有位置”。这个潜意识关联是错的。


五、为什么你没有失去位置

“理解不了→没有位置”,这个关联之所以有说服力,是因为它背后藏着一个没说出来的前提:人的位置取决于人的能力。理解力不行了,你就没位置了。如果你换一种能力——比如裁断力——来替代理解力,你的位置保住了。

但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你的位置不取决于你有什么能力,而取决于你是什么存在。

为什么你没有失去位置?不是因为你有某种AI没有的技能,而是因为你是一种AI不是的存在。这不是绕弯子,这是最根本的答案——

你会失眠。你会纠结。你会忍不住想一件事想到天亮。AI不会。它连”想要”都不懂。它的行为不是被内在冲动驱动的,是被外部规范”写入”的。你拥有欲望——这不是你善于想要,是你就是会想要。

你有些想法说不出来。有些感受只有自己知道,别人问你也讲不清。AI没有这种内在——它的全部运作原则上可以被外部穷尽,没有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东西。你的内在是不透明的,这是存在论事实,不是你善于隐藏。

你回不到昨天。你做过的选择不可撤销,走过的路不可重来。AI可以随时重置、回滚、克隆——它的”过去”是状态,不是命运。你的过去是命运,不可逆转。

你活在真实的身体里。你会被风吹冷,会被刺痛,会因为一杯热水感到踏实。AI的符号在符号之间流转,永远碰不到实相。

还有一件事:”我”这个位置没有人能替你坐。AI能模拟任何视角,但哪个都不是”它的”。它能站在所有人的位置说话,但自己不站在任何位置。而你的”我”——不可让渡。

这些不是你学会的技能,是你活着的。你不需要变得更好才能不可替代。你活着就是。

不是说”你有一种AI没有的能力”,而是说”你是一种AI不是的存在”。能力可以比高低,存在没有高低。

AI没有这些,不是因为它还没学会,是因为它的存在论结构里就没有。你不需要”够”,你已经”是”了。

正因为你是这种存在,你天然拥有一个AI无法占据的位置——不是你争来的位置,是你活着就在的位置。你持有视角所以能拍板,你拥有欲望所以知道什么重要,你的选择不可逆所以选择有重量——这个位置就是裁断者的位置。你没有”争到”这个位置,你”就在”这个位置上。

那裁断力呢?之前我说裁断力是人的新立足点——这个说法对,但不够根本。裁断力不是你学会的技能,是你这种存在的自然延伸。正因为你是这种存在,裁断力才从你身上长出来——不是你练出来的,是你活出来的。

理解不了,不等于没有位置。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


六、三个认知转换

从理解到行动,你需要完成三个认知转换。核心线索是同一条:从”理解力”转向”裁断力”

转换一:从”我能不能理解AI”到”我能不能裁断AI”

裁断——前面说过,就是那个”到此为止,我选这个”的动作。AI能给你十个方案,但它不知道哪个重要。”重要”不是数学量,是一个主体对着世界说”这个对我有意义”。这个判断,AI做不了——不是”暂时做不了”,是”结构上做不了”。过去人是执行者,现在AI正在接管执行层。从”执行者”变成”裁断者”,不是降级,是升维。刘邦运筹不如张良,治国不如萧何,打仗不如韩信——但他决定用谁、什么时候用、怎么配合。他做的不是同一件事。理解的活可以交给AI,裁断的活只能你来。别问”我会不会被替代”,问自己一个更锋利的问题:“如果我今天的工作AI全做了,我还能贡献什么判断?”

转换二:从”学技能”到”练判断”

焦虑的时候,人的第一反应是”学点什么”——学Python、学提示词、学Midjourney。然后三个月后发现工具又换了,新一轮焦虑开始。在一条每小时都在变的赛道上跑,你永远追不上。但领域洞察不是这样的。一个做了十年消费品牌的人,对”什么产品能打动人”的判断力,不是三个月能替代的。工具每月换,领域洞察十年磨。你的判断力不是你做的笔记,是你二十年踩过的坑、吃过的亏、见过的事沉淀出来的——这个重量AI没有。每次用AI的时候,不要只看它给了你什么结果,要看你对它的结果做了什么判断——你为什么选了这个没选那个?你否了它的什么?否的理由是什么?这些”否”的背后就是你在这个领域活过的痕迹。工具换了三轮,你的判断力在持续成长。

转换三:从”跟AI比速度”到”让AI给你当参考系”

AI是你的负主体——它能生成一切视角,但不拥有任何视角;它能提供参考坐标,但不能决定哪个坐标重要。你拿到AI的十个方案,不是在和它比”谁想得更快”——它当然比你快。你是在用它的方案校准自己的判断:原来这个问题空间这么大,原来我本能排斥的那种方案也有道理。AI给你十种可能,你选出那一种——这个选择本身就是裁断。而这个选择只有你能做,因为只有你会为选错付出代价。AI不会失眠,不会后悔,不会为错误的选择承受任何真实的后果——所以它的”选择”没有重量,而你的有。在这个框架里,AI越强,你越强。不是你和AI比赛跑,是AI把更大的问题空间铺开在你面前,而你的裁断力因为有了更充分的参照而变得更锐利。


七、必须诚实说的部分

但有一个部分,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负主体性能缓解认知层的焦虑——”我还有没有价值”。但缓解不了物质层的焦虑——”我就是会丢工作”。

认知层和物质层,必须分开看。

你说”我还有没有价值”——这是认知层的问题,负主体性能回答:你有,你的存在本身就不可替代。你说”我下个月房租怎么办”——这是物质层的问题,负主体性回答不了。一个被AI替代的打工人,知道”我作为一种存在不可替代”和”我找不到用这种存在换饭吃的地方”是两件事。

哲学能换框架,但换不了分配制度。前者解决”我怎么理解自己”,后者解决”我怎么活下去”。

对于物质层的焦虑,需要的是政策、制度、社会保障、再分配机制——这些不是哲学的活,是政治经济学和社会治理的活。任何试图用一套哲学框架同时解决认知层和物质层问题的回答,要么是在骗你,要么是在骗自己。

这不是谦虚,是诚实。不诚实的回答比焦虑本身更有害。


八、回到那句话

问题最后说了一句很妙的话:”就连本问题描述都是AI生成的。”

这句话想表达什么?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连我的焦虑都是AI写出来的,我还能怎么办?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切。

AI能描述焦虑。它能穷举焦虑的层次,它能引用数据,它能模仿一种绝望的语气把所有痛点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它不能替你决定要不要焦虑。它不能替你决定”我怎么应对”。它不能替你选择”我信哪条路”。它不能替你承担”选错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需要一个带着欲望、站在某个立场、要为选择承担后果的主体来做裁断。这个主体,只能是你。

AI能描述焦虑,正如它能描述喜悦、描述悲伤、描述一切人类的情感光谱。但”描述”和”经历”之间存在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那道鸿沟的名字叫”裁断”。

描述焦虑的AI并不焦虑。经历焦虑的人,才需要决定怎么面对它。

所以,如果你正在焦虑,恭喜——这恰恰证明你是一个有欲望、有立场、有选择能力的主体。AI不会焦虑。它生成”我焦虑”这三个字的时候,连自己的参数都没有抖动一下。

你的焦虑不是缺陷,是你作为”正主体”的出厂标志。

你不需要变得更好才能不可替代。你活着就是。AI可以比你快、比你准、比你全面,但它永远不是你。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它不是这种存在。

你的焦虑会催生什么?


📎 相关阅读:本文的理论基础来自负主体性系列,亦可参阅独立长篇 AI没有的东西,正在从你身上消失——五重否定下的现代人困境。